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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溪流地主

在领头羊的带领之下,终于,所有百姓渐渐朝用餐区的十六口铁锅聚拢,吞咽着口水贪婪地注视着冒着热气的铁锅。

"排队轮着来,王国不管碗筷,各家自取,赶紧的!"一名禁流溪放声喝道。

百姓沉默着迅速排成十几列长队,空旷的平原上,浩浩荡荡如长龙般蜿蜒。

乔治.拉德斯看到这一幕,嘴角露出了笑容,神情颇为兴奋,心中充斥着满满的成就感,救活一大群人的感觉原来比在宫中颐指气使要美妙得多。

扭过头望向保罗.德库比,却见保罗.德库比仍旧眉头紧皱,神情凝重。

"保罗大人,百姓来取食是好事,你为何仍愁眉不展?"乔治.拉德斯好奇问道。

保罗.德库比听闻沉声道:"王子殿下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乔治.拉德斯迷茫道:"哪里不对?"

保罗.德库比叹了口气:"人数不对啊,眼前十六支队伍,每队约二百人,加起来不过三千多人,拉姆城是大城,总计五万余户,二十余万人口,就算逃难跑了一半百姓,至少还有十万,我们初至拉姆城时已下令禁流溪各村各户通告王国赈粮之事,按理说绝不可能只有眼下这点人啊..."

乔治.拉德斯呆了半晌,讷讷道:"或许,百姓还在赶来的路上..."

保罗.德库比扭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孩子可以这么单纯,但大人不行,尤其是想自己这样活了两世的大人就更不行了,眼前的情况很不正常,相比在乐土城时一声吆喝,百姓们人山人海的画面,眼前这点人,委实太冷清了些,难道拉姆城的百姓家中都有存粮,不稀罕王国的赈济?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打断了保罗.德库比的深思,扭头一看,却见派出去的属下领着一群德库比家的部曲打马飞驰而来。

德库斯一马当先,在离保罗.德库比二人约五丈距离时忽然勒马,马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德库斯紧夹着马腹,脸贴着马脖子,整个人如同与马儿融为一体似的,任由马儿前蹄腾空,仍骑在马背上纹丝不动。

乔治.拉德斯看的两眼一亮,脱口赞道:"好俊的骑术!"

保罗.德库比也有些意外,以前没见过德库斯施展骑术,却想不到他的骑术竟如此高明,家族中所培养的部将果然都有几分真本事。

德库斯顾不得卖弄骑术,待马儿两只前蹄落地,不再动弹后,德库斯腿一偏,飞身下了马。

"保罗大人,附近村庄不大对劲!"德库斯小跑到保罗.德库比面前,神情凝重地禀道。

"说说,怎样不对劲。"保罗.德库比心一沉,神情却毫无变化。

"领地的民众全不见了,小人跑了十来个村庄,每个村庄几乎都是十室九空,留下的也是一些失孤的老人和残疾,小人仔细打听过,说是百姓们全往国都逃难去了,可小人还是觉得奇怪,没道理整个村子全跑了啊..."

保罗.德库比点头,德库斯的怀疑没错,逃难是逃难,但有许多人应该会选择留下,哪怕留下活活饿死,也不愿离开村庄半步,这种心态其实四个字可以解释,"故土难离",老人们基本都有这种情怀,没道理跑得一个都不剩。

"富户地主呢?找到一两个富户地主了吗?"保罗.德库比继续问道。

德库斯点头:"村子里没找到,不过小人运气好,半路上倒是捡到一个,这家伙外面穿着粗布衣衫装穷苦百姓,幸好小人当时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一眼看到他衣领里面穿了一件绿色的丝绸,这玩意可不是穷苦百姓穿得起的,问他他还不承认,抽了两嘴巴才认了,说是附近乡郭的地主..."

说着德库斯一扬手,道:"把那位流溪地主请过来给保罗大人见礼!"

话音落,一位神情惶然的中年男子被德库比家部曲拎到了保罗.德库比面前。

地主姓流溪,很高雅的姓,只是流溪地主此刻的模样却没有半分神采,一脸畏缩地站在保罗.德库比面前,身子还不时地瑟瑟抖几下,保养得白白胖胖的面色,却穿着一身很不搭调的粗布衣裳,看起来活像偷地雷被现场逮住的汉奸。

保罗.德库比笑得很温和,春风般和煦的笑容里,藏着一丝谁都不曾发觉的冷意。

很有意思,自从自己从国都来到拉姆城,简直开了眼界,什么乱七八糟的诡异的神秘的事情,都被他碰上了,连半路捡个地主都是那种畏畏缩缩一副干了亏心事的样子,好好的拉姆城,它到底怎么了?这里面的水到底多深多浑浊?背后到底有没有什么人指示?

思忖万千时,那位流溪地主已朝他躬身行礼。

"小人流溪从礼,拜见这位贵人...呃,这位大人。"

保罗.德库比听着对方不着四六的话语之后,不已为伍的笑了笑,侧身示意道:"来,先见过王子殿下。"

流溪从礼一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讷讷道:"王子?"

保罗.德库比微笑道:"对。"

身后的乔治.拉德斯很配合地仰头望天,不可一世的模样,高冷范儿越来越熟练了。

流溪从礼扑通朝乔治.拉德斯跪下,颤声道:"小人拜见王子殿下。"

乔治.拉德斯哼了哼,仿佛从鼻孔里发出两个高傲的单音:"免礼。"

接下来的对话,乔治.拉德斯就完全成了一件昂贵的摆设,虽然架子端得很高冷,但对话的内容和节奏已由保罗.德库比完全接手,乔治.拉德斯则保持仰头望天的高傲姿势,一脸高处不胜寒的寂寞。

"请问流溪阁下是拉姆城何方人氏?"保罗.德库比微笑问道。

流溪从礼神情畏缩道:"回大人的话,小人是拉姆城流溪村人,小人往上三代皆住在溪流村..."

保罗.德库比点点头,接着笑道:"看流溪阁下的样子,想必家境颇丰吧?家中多少亩地,多少庄户?"

"小人不争气,三代所积,地不过千亩,庄户不到四百人。"

保罗.德库比露出钦佩的表情,拱了拱手道:"看不出流溪阁下竟有如此庞大的家业,了不起呀!这两年地里收成如何?"

流溪从礼老实答道:"前两年还成,交了王国的税收后尚有数百石存余,只是这两年年景不行,风不调雨不顺的,地里收成也少,虽说王国也给减了租,但也只是堪堪保住了家里和庄户们的温饱,至于今年..."

流溪从礼说到这里,神情灰暗地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保罗.德库比好似没看见一般,仍旧笑容满面:"今年的年景自然更不行,流溪阁下怕是都没有春播吧?"

流溪从礼黯然叹道:"年尾大雪不停,压垮了不少庄户的房子,还压死了几个人,那时小人就觉得怕是兆头不好,果不其然,一直到了春播时节,地里的土仍冻得跟石头似的,榔头敲都敲不碎,入春多少时日了,没下过一场雨,有的田地里连雪都没化,庄户们哭得凄惨,找小人拿主意,老天爷降的天罚,小人能有甚办法?只好陪着庄户一起哭,带着他们挖沟渠,给地里灌水化冻,仍是不见成效..."

"庄户们吃着家里所余不多的存粮,眼巴巴盼着老天开恩给条活路,存粮越吃越少,最后庄户一家一家的开始断粮,小人咬着牙开仓赈济过几回,可是,小人家存粮再多,也顶不住几百号人天天吃呀,后来,春播时节眼看已完全错过,大家都绝望了,于是慢慢的,有几家庄户来给小人磕头,说是不能在村里等死了,要带着家小出去找活路,有了一家就有两家,庄户们都来向小人告辞,小人想拦,可...怎么拦?拦不住啊!拦住了就要养活他们,小人家里的粮食能养他们多久?"

流溪从礼说着,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五尺汉子哭得无比凄惨,令人心酸。

保罗.德库比也忍不住黯然叹息。

庄户有庄户的苦,地主的日子其实也并不好过,不是说家里有人有地就可以过舒坦日子的,既然是地主,就得承担起责任,家里有多少庄户就得承担多少人的吃喝拉撒。

看着眼前哭得凄惨的流溪从礼,保罗.德库比由衷感到同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已做得很不错了,时也运也,无可奈何,尽力了便无愧于心。"

流溪从礼擦了把泪,道:"王子和大人见谅,小人实在是忍不住..."

保罗.德库比理解似的点点头,道:"好,流溪阁下继续说,你家的庄户差不多都走干净了吧?"

流溪从礼叹道:"对,走干净了,没法不走,一整年的生计断绝了,死赖在村里难道眼睁睁看家里的老人婆姨孩子都饿死吗?好好的家,上千亩良田,几百号庄户说散就散了,小人每天都站在村口,看着庄户们携家拖口离开,最后走得一个不剩,后来听说拉姆城闹匪,有流民抢掠富户,小人也担心没个好下场,先让仆人送走了家小,然后藏匿了钱粮,小人也离开了村子,害怕被流民抢了杀了,小人不得已扮作流民的模样..."

保罗.德库比沉吟片刻,缓缓道:"最后一个问题...流溪阁下,你家的庄户都离乡逃难去了,你可知他们都去了哪里?"

流溪从礼脸颊一抽,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转瞬即逝,很快恢复如常,只不过保罗.德库比眼尖,成功地捕捉到了不正常的那一瞬。

保罗.德库比脸上绽开了笑容,笑得很玩味。

很好,越来越有意思了。

"小人...只是庄户们的主家,却不是他们的老爹老娘,他们离乡逃难,小人深觉对不起父老,怎有脸问他们的行止,再说,都是乡下愚民,活得懵里懵懂,有的庄户临到上了路都怕是没个具体的方向,浮萍似的走到哪里算哪里,大人所问,小人实在不知啊..."

保罗.德库比深深看着他,悠悠道:"流溪阁下果真不知?"

流溪从礼苦着脸躬身道:"小人怎敢欺瞒王子殿下和大人?确实不知。"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知盯了多久,久到流溪从礼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了汗,神色也越来越不自在,保罗.德库比这才打破沉默,笑道:"好,该问的都问了,叨扰流溪阁下了,流溪阁下远来辛苦,这便在拉姆城城里住下吧,放心,王国管吃管住,不顺心的话,给你派两个仆人也行。"

"啊?住...住下?住,住哪里?"流溪从礼吃惊地道。

"当然住城主府里..."保罗.德库比严肃地道:"王子殿下和本人初来乍到,对拉姆城一无所知,你也看到了,这里搭起了棚帐,收容赈济逃难的乡亲父老,瓜田树下城主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我们,难得遇到流溪阁下这样的本地人,殿下和本侯正要仰仗流溪阁下这几日领我们领略拉姆城附近的风土人情呢,流溪阁下意下如何?"

流溪从礼听后,脸色愈发苦涩,很显然,他不愿意接这个导游的活儿。

"大人,小人...小人..."流溪从礼憋红了脸,刮肠搜肚组织如何婉拒的措辞。

保罗.德库比扭头朝乔治.拉德斯扔了一个类似于"旺财,咬他"的眼神。

"殿下,发飙!"

小屁孩配合非常默契,顿时两眼圆睁,一副怒目金刚的恶霸嘴脸,从鼻孔里拖出一个冗长的单音:"嗯——?"

流溪从礼浑身一颤,急忙跪拜:"小人从命便是。"

小屁孩飙完收功,继续仰头望天,一派云淡风轻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

微笑着命德库斯将流溪从礼领进城,安顿在城主府住下。

直到流溪从礼的身影消失在城门甬道内,乔治.拉德斯的表情从高傲变回了幼稚,急不可待地问道:"保罗大人将他留在城主府是何意?"

保罗.德库比瞥了他一眼,道:"殿下没发现此人刚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有吗?没有啊,情真意切的,我都想陪他哭一阵了..."乔治.拉德斯露出熟悉的懵然迷茫模样,无知的表情蠢萌蠢萌的。

保罗.德库比懒得看他,转过头望着城门甬道,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道:"'情真意切';是没错,'不尽不实';也没错,此人肚里的东西没掏干净,我怎能不盛情将他留下呢?总归要把肚里掏空了才能放他走吧。"

乔治.拉德斯惊道:"莫非此人知道些什么?"

保罗.德库比又瞥了他一眼,没吱声,他很懒,懒得回答废话。

乔治.拉德斯又道:"莫非他知道拉姆城许多百姓莫名不见了的秘密?"

保罗.德库比淡淡道:"或许知道,或许不知,总之,把他留住不是坏事,拉姆城迷局如雾,终究要找到一个突破口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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